文學(xué)博士、一級作家周衛(wèi)彬先生，在“坡子街文學(xué)”進行了閱讀講座，講座的題目是“把書’吃進去，把陳見吐出來”。一吃一吐，吐故納新。題目形象，講座“三板斧”劈開了大眾對閱讀的固有認知。周先生的講座，總獨辟蹊徑，言他人未曾言，解聽眾久懸之疑，非耳熟能詳觀點的改頭換面，卻有打破舊觀點認知的新鮮感，沒有在原有理論上的修修補補，而是深耕文學(xué)多年沉淀出的獨家宏論。
高爾基講，書籍是人類進步的階梯。比喻恰切，他強調(diào)了書籍在人類文明發(fā)展中的重要作用。但如果光有書籍，束之高閣，蛛網(wǎng)道道，灰塵滿面，等于無書。這就需要閱讀出場，關(guān)鍵問題是怎么閱讀。正鑒于此，周先生用“吃”和吐為核心意象，以全新的觀念，既生動形象又條分縷析地一步步講解，怎么“吃”，如何吐，“吃”什么，吐什么，一層層分析，一條條講解，娓娓道來。他講了三點，為什么要讀書，讀什么，怎么讀。三點環(huán)環(huán)緊扣，榫卯緊擁，構(gòu)建了完整、科學(xué)、正確的閱讀體系，打造了閱讀的新天地。
一為什么讀：認識自己，塑造自我
我們生活在大千世界，工作忙忙碌碌，步履匆匆，常常被現(xiàn)實遮蔽了目光，疏忽了自己的得失，看淡了不足，也發(fā)現(xiàn)不了自己的微光。這時，我們能在繁忙中抽出時間，靜下心來，讀讀書，和書中人物爭論，和作者對話，看看書中人物思考問題的立場、觀點和方法，觀察他們前行的痕跡。他們遇到坎坷如何應(yīng)對，遇到坦途，怎樣抓住機遇乘勢而上，然后，再回過頭來和自己對比，在人物形象身上獲得力量，充實自己；在失敗者身上，反思自己，吸取教訓(xùn)，避免重蹈覆轍。這就是周先生所說的，讀書是為了更好地認識自己。
一個人如果不讀書，僅從左右人身上，發(fā)現(xiàn)善良和丑陋是遠遠不夠的，自己雖親歷不少事，哪怕是刻骨銘心的事，但這畢竟是個人的“一孔之見”，具有很大的局限性，唯有讀書，且越多越能打破狹隘。書讀多了，眼界開闊了，格局大了，胸懷就寬廣了。生活中形形色色的人，沒有書中人更具典型性。不斷讀書，滿眼都是新人、新事，發(fā)現(xiàn)與自己的生活大相徑庭，這時自然就會產(chǎn)生好奇心，萌生美好的想象。這好奇心與想象力，先以書中人物形象為榜樣，讓思想的野馬在縱橫馳騁；當深讀時，這好奇與想象，將產(chǎn)生質(zhì)的飛躍，助力遠航、向高處提升。
周先生以他獨到的見解告訴我們，我們自身很重要的那一部分，依然由書本塑造的。這一高見把書籍的價值，閱讀的作用，又提高到了一個新境界。書本能塑造人的思想，品行，價值觀。不斷地讀，會懂得世事的艱難，人性復(fù)雜，認識到前路不會一帆風(fēng)順，會有坎坷，唯有努力拼搏，方能成就事業(yè)，改變?nèi)松?。紅色延安時期，許多青年讀了斯諾的《西行漫記》，極大地激發(fā)了對延安的向往之情，沖破重重封鎖，晝夜兼程，投奔延安。讀了陳云的《隨軍西行見聞錄》，成了許多青年了解紅軍的重要窗口，促使他們走上了革命道路，當然還有許多進步書籍的影響。由此，用事實證明了周先生“自身很重要的部分都由書本塑造”的深刻論斷。
周先生以他深耕文學(xué)多年的成果告訴我們，讀書就是讀人，讀不同時代的人，然后像鏡子那樣照向我們自己。讀書中人，再思考自己，就是讀我們自己，由書中人聯(lián)想到自己，再去復(fù)看書中人，如此循環(huán)往復(fù)，就懂得了如何成就一個有風(fēng)骨、有擔當?shù)摹按髮懙娜恕?。聽了周先生的灼見，我分析，我們讀的書大多是文學(xué)作品，有紀實，有虛構(gòu)，那么，讀書為何就說是讀人呢?讀書也可以說是讀文學(xué)，這就需要厘清文學(xué)與書中塑造的“人”的關(guān)系。一本好書，無不傾注了作者的心血和情感，也凝聚了作者的靈魂和思想，是作者的精神在書中的外現(xiàn)；書中的人物形象，并非作者的關(guān)門杜撰，而是從現(xiàn)實生活中觀察非常多的普通人，提取他們各種性格特點融合而成的，是鮮活人物的縮影?！八辈⒉皇菃蝹€的人，而是眾人的“合體”。魯迅先生說，人物的模特兒也一樣，沒有專用一個人，往往嘴在浙江，臉在北京，衣服在山西，是一個拼湊起來的角色，“雜取種種，合成一個”。所以說，讀書中的藝術(shù)形象，是在讀一個群體，是讀“所有人”，這樣的形象，典型，豐滿，成為兼具時代性與人性的“集大成者”。
二讀什么：挑戰(zhàn)高難，收獲豐厚
周先生在“讀什么”上，同樣別具匠心。書籍浩如煙海，世上無人讀盡，這就需要選擇。他認為不僅要讀輕而易舉就能讀懂的書，嘗試走出閱讀的舒適區(qū)，還要向高難度的書進軍。因為讀懂一本難度高的書，要勝過讀許多本容易的書。有些書好讀、易懂，但收獲甚微，就像鍛煉體育項目，不向高難度動作攀登，就不會有大的進步，比賽時就得不到高分。讀書亦如此，有些書要讀兩遍，有些要讀三四遍，甚至五遍以上，每一次讀都有不同的感悟，總有新的發(fā)現(xiàn)，新的提升。毛主席談讀書，確有偉人的眼光。他向許世友推薦讀《紅樓夢》時，表示要看五遍才有發(fā)言權(quán)。而要加深理解，肯定還要讀很多遍?，F(xiàn)在研究《紅樓夢》的隊伍龐大，已成“紅學(xué)”，《紅樓夢》一書的價值是無價之寶。反之，總讀一些簡單易懂的書，那你就永遠不知道，閱讀也可以看作是冒險，因為有的書像平坦的公路，簡單易走；有的路則像崎嶇的山路，需要不畏艱險，聚精會神，耐心去攀越。讀深度的書，可以挑戰(zhàn)自己的思維，拓寬視野。《喧嘩與騷動》，語言艱深復(fù)雜，充滿挑戰(zhàn)，但一旦讀完，對人性就有了新的認識和理解；馬爾克斯的《百年孤獨》，還有彰顯古代文明的《周易》，都是難啃的書，但真正讀完，思想的光芒一定會閃爍。像《岳陽樓記》《陳情表》等屬中等難度，可慢讀，深讀，讀出的家國情懷、赤子之心，會長久滋養(yǎng)我們的心靈。當然，讀高難度的書，也不是說容易的就不讀了，不可否認，選擇閱讀易和難的書，與各人的經(jīng)歷、職業(yè)、時間、學(xué)歷水平等，都是有關(guān)系的，既要“跳一跳夠一夠”，又要量力而行，根據(jù)實際情況而定。這是聽周先生講座的又一大收獲。
三怎么讀：果斷舍，先進后出，慢讀細品
講座如潺潺流水，歡快而奔。他又闡述了第三點：怎么讀。怎么讀，又要正確把握住三點，也可以說是三重境界。第一重是敢于大膽地舍和棄。他認為，要徹底拋棄已經(jīng)習(xí)得的成見，就像手機一樣，儲存多了，內(nèi)存空間逼仄，經(jīng)?！翱ā?必須來一次大的“清空”，清除掉那些陳詞濫調(diào)，摒棄落伍的、與時代不合拍的陳規(guī)陋見。唯有清空，新的思想、理念、內(nèi)容才能落地生根。去舊方能迎新，空間大才能裝得多。第二重很重要，他提出了耳目一新的觀點，一本書是寫出來的，也是讀出來的。寫，是作者思想、情感諸多方面的呈現(xiàn)，讀，是讀者的領(lǐng)悟。寫出來，再讀出來，其中學(xué)問頗大。他曾說，寫作是自我的創(chuàng)造，而閱讀他又強調(diào)也是一種創(chuàng)造!他言簡意賅地分析道，在讀的時候，讀者自身的生命和文本將發(fā)生深刻的乃至激烈的碰撞，這是創(chuàng)造新的文本的過程，這是一個艱辛、大悟的過程，是飛躍的過程。我們讀《西游記》，一開始崇拜孫悟空的七十二變，無所不能，神通廣大，心向往之，讀的是神性；再讀，發(fā)現(xiàn)他忠心耿耿，屢遭誤解，委屈深重，而尊師護師仍癡心不改，不離不棄，既為它鳴不平，更贊美它的忠誠和大格局，大情懷，讀出了人性；又讀，也讀出了它頑劣不羈的猴性，無拘無束，天不怕地不怕，讀出的是猴性，神性、人性、猴性三者得到了統(tǒng)一。再深讀時，曾心想，如果我寫，就寫它對天空砸得再徹底一點，就寫它義無反顧地離開是非不分，良莠不辨的唐僧，到花果山做“山大王”，逍遙快活；也想寫，孫悟空背著唐僧一個筋斗翻到西天，省去一切麻煩，早日取到真經(jīng)。這就是讀后的創(chuàng)造，后來，又看到要取得真經(jīng)，必須經(jīng)歷九九八十一難!觀音老母的掐指一算，就注定了孫悟空必須保唐僧，必有歷盡千難萬險的命運。由此，我們又想到了好事多磨，學(xué)習(xí)和干事業(yè)的路上，總有風(fēng)雨相伴，不可能事事一帆風(fēng)順，這也是一種再創(chuàng)造。又如，一千個讀者心中就有一千個哈姆雷特，既突出了人物形象的復(fù)雜性，也暗含了再創(chuàng)造的因素。梁小民說，把厚書讀薄，再把薄書讀厚，先讀進去，再讀出來，這個過程非常復(fù)雜，用時長，非一次而就。由此可見，周先生關(guān)于“讀書，也是創(chuàng)造新文本的過程”，確是真知灼見，并為實踐所證明。
怎么讀的第三重：他語重心長地指出“讀書是一門緩慢的藝術(shù)”，一定要細讀。一個“細”字，道出了讀書的真諦。李國文說，對我有用處的書，我用吃橄欖的辦法閱讀，反復(fù)咀嚼，深深品味。讀書有三個漸進的層次，即“吞”“啃”“品”。吞，乃生吞活剝，囫圇吞棗，是如饑似渴地苦讀，屬初級階段；啃，是咀嚼消化，強行吸收，如登山時的步步爬行，慢慢至頂，雖途中頭昏腦漲，腰酸背痛，堅持下去，必有所得，屬中級階段；品，是成熟發(fā)光的心靈與星空的娓娓絮語，與書中人物的反復(fù)辯論，也是對作者的多次叩問，是高級階段。吞至博，啃至深，才能品至靈性，品出書中的靈動和深邃。吞的是故事，啃的是故事中的內(nèi)核，品的是雅致。周先生講的細讀，我想，泛讀是吞，精讀是啃，細致體悟則是品。茹志鵑也認為，吞個情節(jié)是囫圇吞棗，應(yīng)該精讀，仍不夠，還要“煮”，“煮”才能透徹、爛熟!老舍也倡導(dǎo)“煮書”，主張把書讀熟讀透，并強調(diào)是“活讀”而非死讀。杜甫“讀書破萬卷，下筆如有神”是煮書精神的典范；蘇軾也認為“書讀百遍，其義自見”!可見，周先生的“緩慢”“細讀”跟歷代名家的見解是一脈相承的。
周先生關(guān)于“為什么要讀書”“讀什么”“怎么讀”的三點切身體會，我們可以打個比喻，是身體和各種營養(yǎng)的關(guān)系。為什么要讀，是說不斷增強營養(yǎng)，才能使身體健康；讀什么，是指食用哪些營養(yǎng)；怎么讀，是指如何烹飪美食，做到色香味俱全，可口，更易消化，強身健體?？傊?，閱讀的三點是智者的宏論，是閱讀必須具備的理念，為聽眾指明了如何閱讀前行的方向，觀點新穎、鮮活、擊中肯綮，更關(guān)鍵的是打破了我們原有的認知，改變了我們的觀念，驅(qū)除了蒙在我們眼前的迷霧，從而掌握了正確的閱讀方法，在書海中從容泛舟，一步步到達理想的彼岸。
（李樹楚，文學(xué)讀評人，在省市級報刊，發(fā)表散文和評論逾百篇。泰州市作協(xié)會員，泰州市評論協(xié)會會員，《泰州晚報》坡子街特約評論員，在中華散文網(wǎng)征文中多次獲獎。）
